離婚後才懂自己是誰!婚姻如何改變你的自我認知
上個月的讀書會,討論的書是艾倫·狄波頓的《愛的進化論》,會員阿瑞(化名)一直到快結束的時候才開口,那是他第一次在讀書會裡真正講話,他說他離婚已經 2 年了,可是有一件事他到現在都還沒整理清楚,那就是離婚那天剛搬完最後一箱書回到自己一個人的新家,他坐在客廳沙發上,盯著螢幕黑掉的電視,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回答不出來「我想看什麼」這個問題。
阿瑞在婚姻裡是一個非常稱職的人,是同事眼中加班配合度最高的工程師,是父母心裡那個從不讓他們擔心的長子,是岳父母逢人就會誇的好女婿,是兒子作業上永遠耐心的家長。十幾年裡他把每一個角色都演得幾乎不出錯,可是當這些角色在離婚協議書上一夜之間全部退場,剩下的那個只屬於他自己的人,他突然不認識了。
他在讀書會裡輕輕地問了一句:「這幾年,我一直以為我在過一個男人應該有的生活,可是回頭看,那些日子裡的我,到底有多少時刻是我自己?」
那天讀書會結束之後我一直在想阿瑞的這個問題,覺得它已經超出他個人的範圍,它觸及的是這個世代許多台灣男性內在裡正在發生,卻沒有人真正講開的一件事。
這本書最打動我的是,它把「被愛」跟「被需要」分開了
艾倫·狄波頓在《愛的進化論》裡有一段話我反覆抄寫了好幾次,他說大部分的我們在進入關係之前,並沒有真的學會「被愛」這件事,只學會了「被需要」這件事,所以我們長大之後會本能地去尋找那個還需要我們的人,因為「被需要」這個感受對我們來說,已經變成「我有價值」的唯一證據。
這個區分非常細微,可是放在親密關係裡,它會變成一條看不見的斷層線。一個只懂得「被需要」這件事的人,會在伴侶獨立、強大、不再需要自己的時候,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,那種失落跟伴侶實際的離開沒有任何關係,跟對方愛不愛自己也沒有任何關係,純粹就是一種「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」的虛空感。
Murray Bowen 在他的家族系統理論中提過一個概念,叫做「自我分化」(differentiation of self),意思大致是說一個人能不能在親密關係裡保持自己的完整,能不能在情感纏繞中還記得自己是誰。低自我分化的人,會把「被別人需要」內化為自己存在的證明,所以他離不開那種需要他的關係,當這種需要消失,他連「我是誰」這個問題都會失去答案。
這讓我想到另一個領域的理論,東方家庭傳統裡「男主外、女主內」的角色分工,事實上是把男性的存在意義整個外包給「養家」與「被需要」這兩個功能,當女性的經濟與情感獨立之後,男性如果沒有同步把意義感從「被需要」轉移到「我是誰」,就會像阿瑞那樣,在某個離婚的下午,坐在沙發上突然失語。
當沒有人再需要你的時候,你還剩下什麼,會繼續構成你?
把這個概念拆解成 3 個步驟
我試著把這個概念拆解成三個步驟,給讀書會裡那些跟阿瑞有類似感受的會員,做為一個慢慢練習的方向。我自己其實也還在這條路上練習,並沒有走得比讀書會的會員更遠,可是這幾年下來,這個架構對我跟阿瑞都還算有用。
第一步是意識的轉換
先學會分辨「被需要的感覺」跟「被愛的感覺」。被需要是一種任務性的感受,是我做了某件事所以對方需要我,是有條件的;被愛是一種存在性的感受,是即使我什麼都不做,對方也願意跟我同在,是無條件的。許多在傳統婚姻裡長大的男性,從小到大被父母與社會訓練的,幾乎全部是前者,所以遇到後者的時候,反而不知道怎麼接、不知道怎麼回應,甚至會本能地把它推開。
第二步是模式的回溯
安靜地問問自己,這套「被需要才有價值」的設定,最早是從哪裡學到的。可能是一個從小被誇獎「你好懂事」的童年場景,可能是一個只有自己照顧媽媽情緒的青春期,可能是一個在父親沉默背影前面悄悄發誓「我以後一定要當有用的男人」的傍晚。看見這個源頭,是為了把它從無意識的駕駛位上抽離出來,讓自己有機會重新拿回方向盤。
第三步是存在的練習
每週給自己一段獨處的時間,在那段時間裡刻意拿掉所有的「角色」,刻意不要當好兒子、好同事、好爸爸、好先生、好朋友,就單純地問自己,沒有任何人需要我的這個小時,我想做什麼,我會做什麼,我喜歡什麼。這個練習聽起來很簡單,可是真的去做的時候,許多人會發現自己連「我喜歡什麼」這個問題的答案都已經很久沒有更新過了。
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,當沒有人在叫你做事的時候,你也突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?
回到初衷來看,台女婚姻爭議不只關於男女
回到初衷來看,這場集體失語的範圍,已經超出男女問題的層次,它觸及的是整個世代的存在性處境。
這一代男性真正在遇到的事情,深於「女性升級了所以我配不上」這個表層認定。過去半個世紀的男性人格養成裡,有一塊非常重要的部分從來沒有被認真教過,那就是「我作為一個獨立完整的人,我的內在生命是什麼樣子」。當女性整體開始有能力選擇自己想要的關係樣態,男性原本可以躲在「被需要」這個身分背後的容器突然破了,容器底下那個從來沒有被自己認識過的「我」,就被迫要露出來。
這件事很難,可是它同時也是一個邀請。
它邀請所有曾經把「被需要」當成存在證明的人,不論性別,回到自己的內在,重新建造一個「沒有任何角色時也站得住」的我。這個我不靠任何人的需求來證明,也不靠任何角色的成績單來定義,它就只是它,它就是你。
這兩本書,是我這幾年最常推薦的延伸閱讀
如果你想沿著這條路再走一段,這兩本書是我這幾年讀書會反覆推薦的書,分享給你做參考。
第一本是艾倫·狄波頓的《愛的進化論》(The Course of Love,2016),它把現代親密關係裡那些難以言說的卡點,用一種溫柔但精準的方式拆解出來,特別是關於「成熟的浪漫」與「被需要 vs 被愛」這兩個章節,值得反覆閱讀。
第二本是周慕姿的《關係黑洞》(2018,寶瓶文化),從台灣本土的諮商心理師視角,搭配依附理論,幫助讀者一點一點看見自己在親密關係裡反覆掉進去的同一個洞,並且找到走出來的位置。
那麼,下次當你又在用「我做了什麼」來證明「我是誰」的時候,可不可以試著停下來幾秒鐘,輕輕問自己一句:如果什麼都不做,我還剩下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