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是付學費的,老師憑什麼」——這句話怪不是道理,是位階崩了

教育研究員 教育研究員
2026-06-05 10:50 7
情緒 霸凌 麥當勞化

「我們是付學費的,老師憑什麼這樣對我兒子?」

四維國小嚴姓老師墜樓事件後,我在 Threads 上看到至少二十則類似的留言。如果你也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怪——你不是錯覺。它怪的不是道理,是位階

公立國小老師的薪水不是家長付的,是稅金。但語言已經完全換成了客戶服務業的語言。家長變消費者,老師變服務員,學生變使用者。從某個時間點開始,整個討論結構就翻轉了,而且沒有人去戳穿。

這篇文章我要用三本社會學經典——Ritzer 的《麥當勞化》、Hochschild 的《情緒勞動》、Han Byung-Chul 的《倦怠社會》——解釋這個結構為什麼會出現,以及為什麼台灣教師正在被它掏空。

第一本:Ritzer《社會的麥當勞化》(1993)

Ritzer 觀察到,現代社會的所有專業都在被「速食化」——效率、可計算、可預測、可控制。教育當然也在這個浪裡。

當教育變成「服務」,老師變成「提供者」,學生變成「使用者」,家長變成「付費客戶」——這個轉變本身不是壞事。但問題在於:專業權威跟客戶服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權力結構

前者是「我比你懂這件事,所以你聽我的」。
後者是「你付錢,所以我聽你的」。

兩種結構同時擺在一個職業身上,這個職業會被撕裂。台灣的教師正卡在這條撕裂線上。

第二本:Hochschild《情緒勞動的代價》(1983)

Hochschild 提出「情緒勞動」概念——某些工作不只要求你做事,還要求你表現出特定情緒,且不能表現相反的情緒。

空服員必須微笑。護理師必須溫柔。客服必須有耐心。

教師在 2000 年後也被加入了這個名單。「老師要愛學生」「老師要正向管教」「老師要溫柔堅定」——這些都是情緒要求。

我必須說:當一位老師被學生霸凌時,他不被允許表現出憤怒。允許他表現出的,只有「專業地處理」「不放棄學生」「自我反省」。嚴老師的悲劇不是他個人壓抑了情緒,是這份職業設計上不允許他釋放情緒。

第三本:Han Byung-Chul《倦怠社會》(2010)

Han 寫的是這個時代最致命的轉變:從「規訓社會」到「成就社會」。

規訓社會的人被外在規則壓垮。成就社會的人被內在的「我應該更好」壓垮。

教師這個職業在過去十年完成了這個轉換。沒人逼老師留下來補課——但老師自己會留。沒人逼老師假日辦活動——但老師自己會辦。沒人逼老師被罵了還反省——但老師自己會反省。

這套系統叫做「敬業」。當社會還在歌頌敬業,敬業的人正在自己擰乾自己。

三種壓力疊在一起

把三本書疊在一起,台灣教師這個職業同時承受三種結構性壓力——客戶化、情緒化、自我剝削化

任何一種出現都會傷人。三種同時出現的職業,會出現群體性的崩壞。

我必須說:嚴老師不是「個人脆弱」。他是統計上會出現的那個點。台灣這個世代的教師正集體走向一個臨界——而我們的社會還沒準備好面對這個事實。

結語:下次聽到「我是付學費的」,請問一個問題

社會學家通常不擅長給解方,我們擅長把結構畫出來,讓問題被看見。但這次我必須給一個可以被立刻執行的動作。

下次你聽到有人說「我是付學費的,老師憑什麼這樣」,請當下問一句:

「老師領的是你的錢嗎?」

不是要吵架。是要讓對方有一個瞬間,從消費者的位置走出來,重新看見眼前的老師是一個專業者,不是服務員。

我認為,結構要被改變,需要在一個個具體場合上被人問出來。下次有人這樣講,請當下糾正,不要笑過去。每一次糾正,都在重新校準教師在社會位階表上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