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江演算法集體缺席:為什麼9人小班會走向最糟的零到場博弈?
從淡江電機所選修課集體請假事件,看公地悲劇、責任分散效應與集體行動的納許均衡最劣解
淡江大學電機所一門僅有 9 位研究生選修的「演算法」課程,日前發生全班學生同時以各種理由請假、甚至包含旅遊,導致唯一遲到進教室的學生,只看見授課教授一人孤坐在講台前的尷尬景象。
授課的饒建奇副教授因感到心寒與難過,在教學平台上無奈發出「本週不上課」的公告,並留下「我真的只想讓大家學到演算法」的感嘆,經 Threads 曝光後引爆社群破百萬瀏覽。
多數輿論在第一時間將焦點放在「學生道德低下」或「大學生不懂尊重師長」,但如果我們跳脫單純的情緒批判,從決策科學與博弈論的視角切入,會發現這是一場極其典型且殘酷的「集體協調失靈」:
- 邊際代價趨近於零的請假制度:系統允許隨選隨退與無門檻線上請假,讓個人的缺席決策不必承擔任何立即的負面後果。
- 責任分散下的心理誤判:在彼此缺乏即時溝通的封閉小群體中,每個人都在心中默認「其他人一定會去上課,少我一個沒差」。
- 納許均衡的最劣解鎖定:當每個理性的個體都選擇讓自己當下最舒適的選項,最終釀成的卻是所有人共同承擔停課損失的雙輸僵局。
這起事件不是偶發的道德崩潰,而是制度誘因、隱形心理預期與博弈結構相互推擠下的必然崩塌。
💡 決策科學與集體行動備忘:解構「隱形逃避」的 3 個博弈視角
- 搭便車效應的邊界遞減:在 100 人的大階梯教室裡缺席,你的行為可能無足輕重;但在 9 人的極小班裡,個人的退出會直接產生系統性的負外部性。
- 隱形契約需要對等資訊:缺乏班級內部的出缺席透明度,會讓每個人陷入「別人會替我撐場」的虛假安全感。
- 道德譴責無法解決結構漏洞:要避免課堂再次瓦解,關鍵不在於要求學生具備聖人般的情操,而在於重新校準請假機制的門檻與責任邊界。
9人小班的公地悲劇:為什麼人數越少,預期心理反而越容易翻車?
在公共經濟學中,著名的「公地悲劇」(Tragedy of the Commons)通常發生在資源無人看管的大型群體中。
但在這門只有 9 人的淡江演算法課程裡,我們看見了另一種形式的資源耗竭——「課堂存續資源」的崩潰。
當班級規模只有 9 人時,理論上這是一個緊密的微型社群。每位學生的存在感應該極高,彼此的監督與默契也應該最強。
然而,當外部存在一個「只要點擊手機就能無條件送出請假申請」的低摩擦機制時,博弈的結構被徹底改寫了。
對於其中任何一位想要偷懶、或是碰巧有旅遊安排的學生而言,他在點擊確認的那一刻,大腦所進行的決策評估必然是:「全班共有 9 個人,就算我請假,現場至少還有 8 個人、或者 5、6 個人會去,課堂一定能照常運作。」
每個人都在心中無償預支了其他同學的出席意願。
經濟學家曼瑟·奧爾森在經典著作《集體行動的邏輯》中早已證明:即使在小群體內部,如果成員能夠享受集體行動的成果(如教授備課、課堂存續),卻不需要為維持該成果支付特定成本,搭便車(Free-riding)的動機就不會自動消失。
當 9 個人在同一個時空節點上,同時做出了「依賴他人出席」的理性計算,原本以為的安全網瞬間歸零,整場博弈直接墜入台下空無一人的最劣解。
無成本請假的制度漏洞:當軟性寬容遇到自利計算
如果我們深入審視台灣大專校院普遍採用的請假機制,會發現這套系統本質上建立在高度的「君子協定」之上。
為了展現對成年學生的尊重與賦權,大學通常簡化了請假程序:只要在時限內於系統勾選事由,系統便自動登錄,授課教師往往沒有實質的事前駁回權限。
同時,饒副教授展現出的寬厚風格——體諒學生忙碌、不輕易以點名缺席作為當人威脅——在客觀上進一步將「缺席的邊際成本」降到了最低點。
在決策科學的條件約束模型中,當一項行為的邊際收益(獲得半天自由時間、去旅遊放鬆)顯著高於其邊際成本(不扣考、不被罵、沒有立即懲處)時,個體選擇該行為的機率將趨近於百分之百。
我們無法指責教授的寬容,因為教育本該建立在信任之上;但我們必須承認,缺乏雙向約束機制的制度設計,往往會在現實的重力面前遭遇最殘酷的挫敗。
這不是人性本惡,而是制度沒有為「善意」配備應有的防護欄。
資訊盲區與旁觀者效應:誰該為那一間空教室負責?
這起事件中另一個關鍵的決策盲點,在於「資訊的不對稱與孤立」。
在現行的校務系統中,學生請假通常是點對點向教務處或系統報備,同學之間並不知道彼此的出勤動態。
如果當天早上系統能即時顯示「已有 6 名同學請假,今日僅剩 3 人出席」,那麼原本打算請假的第 7 位或第 8 位同學,其心理決策樹必然會發生劇烈震盪:他會意識到自己的缺席將直接導致課堂停擺,從而喚醒最起碼的社會責任與人際壓力。
然而,在資訊被完全阻斷的狀態下,每個人都在資訊孤島中各自進行局部的自私決策。
這與社會心理學著名的「旁觀者效應」(Bystander Effect)如出一轍:每個人都以為有人會伸出援手,結果卻是無人行動。
當責任被分散到看不見的群體迷霧中時,沒有任何一個請假學生會認為自己是「害老師心寒的罪魁禍首」,他們只會覺得自己只是無害地請了一次假。
重構課堂契約:從情緒批判走向系統修復的成熟解法
在事件引發滔天波瀾後,饒教授展現了令人動容的包容與氣度,甚至主動宣布開放教室歡迎校外人士前往旁聽演算法。
但作為旁觀的社會公眾,我們不能僅僅將其消費為一場「好老師遭遇壞學生」的道德悲劇。
真正具備建設性的反思,必須走向系統層面的決策優化:
首先,高等教育的小班研討課程,必須重新定義「契約邊界」。修課不再只是被動的學分買賣,而是需要承擔課堂維繫義務的智識共同體;請假機制應當加入事前告知與總量預警,打破彼此依賴的資訊黑箱。
其次,對於每一位處於決策位置的現代人而言,這起事件是一面清醒的照妖鏡:
當你在團隊或組織中做出「少我一個應該沒關係」的微小妥協時,請記得淡江大學工學大樓 E812 教室裡那張落寞的講桌。
所有體系的崩塌,從來不是源於巨大的惡意,而是源於無數個自以為聰明、自以為無害的搭便車者,在同一瞬間鬆開了手中的責任繩索。
參考資料與權威法規依據
- 中華民國《大學法》第 28 條(學生學則、修業規定與出缺席考核規範)(教育部)
- 《集體行動的邏輯》(The Logic of Collective Action)公共財與小群體博弈理論(曼瑟·奧爾森著 / 哈佛大學出版社)
- 淡江大學教務處學生選修課程修習要點與出勤維護公告(淡江大學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