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智症照顧者的孤獨:伴侶還在身邊,誰能接住我?
失智症照顧者快撐不住時,先辨認壓力警訊,再把家人的關心變成固定替手與具體分工。
失智症照顧者的孤獨,常在病人仍陪在身邊時變得最難說出口。伴侶的記憶與回應慢慢改變,照顧者一面守住病人的生活,一面失去共同決定、安心休息與訴苦的對象。能減輕壓力的支持,得落到固定替手、明確分工與隨時可用的求援管道。
本文將讓你學到
- 失智症照顧者為什麼會在關係裡感到孤單?
- 家人都關心失智症患者,主要照顧者卻只剩下功能
- 有人替班後,照顧者為什麼還是不敢休息?
- 喘息服務怎麼安排,才能真正減輕照顧壓力?
- 照顧者壓力出現哪些警訊時,家人要立刻介入?
- 家人怎麼分工,才能真正接住主要照顧者?
- 失智症照顧者可以向哪些管道求助?
失智症照顧者為什麼會在關係裡感到孤單?
凌晨兩點多,丈夫又把尿布扯掉了。
她替他換衣服、擦身體、重新鋪床。丈夫患有失智症,雙腿也逐漸無力。他有時認得她,有時把她叫成妹妹的名字。她停了一下,仍把棉被拉到他的肩膀,再去浴室清洗弄髒的床單。
隔天早上,女兒從公司打電話回來,詢問爸爸有沒有吃藥、血壓多少、下週幾點回診。她逐項回答,最後只說家裡一切都好。
她知道女兒要上班、要照顧孩子。丈夫清醒時也總說,不要拖累下一代。她把疲倦留在家裡,既保護了孩子的生活,也保住丈夫的尊嚴。久了以後,家人只看得見她把事情處理得很好。
丈夫生病以前,家裡遇到帳單、孩子或鄰居的事,她都會等他回來商量。現在,每個決定都落到她身上:要不要換藥、浴室扶手裝在哪裡、存款還能撐多久、丈夫跌倒後要不要叫救護車。
家裡明明住著兩個人,她已經很久沒有跟誰共同做過一個決定。
家人都關心失智症患者,主要照顧者卻只剩下功能
朋友曾經約她吃飯。她擔心丈夫離開熟悉的人會焦躁,也怕臨時找不到人幫忙,因此一次又一次婉拒。朋友後來只在群組裡傳問候,她也總是回一個貼圖。
孩子週末回家時,客廳會熱鬧幾個小時。大家詢問爸爸吃得好不好、最近有沒有跌倒,也稱讚她照顧得很周到。她忙著切水果、找藥袋、回答回診結果。孩子離開後,她收好碗盤,丈夫又開始問今天是星期幾。
那些探望增加了家裡的人聲,卻沒有恢復她和別人互相依靠的感覺。大家透過她了解丈夫,很少有人知道她最近睡得如何,也沒有人可以分擔她對未來的害怕。
家庭社會科學學者與家族治療師 Pauline Boss 用「模糊性失落」描述一種界線不清的失去。失智者仍然生活在家中,記憶、性格與回應能力卻可能逐漸改變。家人每天照顧熟悉的身體,也每天面對熟悉關係的消退。這種失去沒有明確日期,也缺少告別儀式,悲傷很難獲得周遭承認。(Experts@Minnesota)
Boss與研究團隊曾觀察70組失智者與照顧者。照顧者越常感到伴侶在心理上已經離開,憂鬱症狀也越明顯。這項研究呈現群體關聯,不能用來判斷任何一名照顧者;它指出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壓力來源:疾病同時改變了病人的能力與婚姻中的互相回應。(Experts@Minnesota)
她偶爾會怨丈夫把自己困在家裡。丈夫睡著後,她又會為這份怨感到羞愧。她仍然愛他,也懷念那個能聽懂她、替她拿主意的人。兩種感情同時存在,讓她連訴苦都覺得像在背叛婚姻。
有人替班後,照顧者為什麼還是不敢休息?
一次回診時,護理師問起她的睡眠。她說自己常在丈夫睡著後保持清醒,擔心他半夜起床跌倒。醫院協助她接觸長照服務,家人也安排了幾個小時的替手。
服務人員第一次到家,她把藥物、尿布、喝水時間寫滿幾張紙。走出家門後,她繞到市場買了照護用品,又打電話確認丈夫的情況。預定時間還沒過一半,她已經回到家。
這次經驗讓另一個困難浮出來。照顧工作長期占滿她的生活,她已經不太知道離開照顧者身分之後,自己還能去哪裡、想做什麼。只要人不在丈夫旁邊,她就會預想意外,並把休息解讀成失職。
研究以「角色束縛」描述照顧者感到受困於角色、生活其他部分持續縮小的經驗。一項針對50名失智症配偶照顧者的研究發現,照顧帶來的意義與能力感,可以和關係失落、受困感及自我流失同時存在。用心照顧沒有自動消除怨、累與想離開一下的念頭。(PubMed)
喘息服務怎麼安排,才能真正減輕照顧壓力?
後來,她去了幾次家庭照顧者支持據點。其他人談到半夜不敢熟睡、出門仍盯著手機,也談到對伴侶發脾氣後的後悔。這些話和她每天的生活接得起來,她開始把部分經歷告訴女兒。
女兒再次詢問需要什麼時,她沒有再回答「不用」。她請女兒固定每週三下午過來兩小時,也請兒子負責安排回診交通。第一個星期三,她仍提早回家。第二個星期三,她在外面吃完早餐才回去。丈夫的病情沒有因此改善,她回家後少了一點被困住的怒氣。
長期追蹤研究也發現,家庭支持及成人日間照顧服務與較低的角色束縛感有關;照顧者能夠獲得更多休息,角色負荷也較低。落到日常安排時,家人可以把支持改成固定時段與具體工作,讓照顧者知道自己何時真的能休息。偶爾一句「有事可以找我」,很難讓人排出一段不中斷的時間。(PubMed)
照顧者壓力出現哪些警訊時,家人要立刻介入?
照顧者可以先檢查自己的生活是否已經出現幾個變化:
- 睡眠長期中斷。
- 身體疼痛仍不敢就醫。
- 幾乎不能離開家。
- 經常失控發怒。
- 腦中出現傷害自己與對方的念頭。
睡眠持續中斷、因照顧延後就醫、幾乎無法離家或經常失控發怒,代表照顧負荷可能已超出一個人能承擔的範圍,應盡快請家照據點、長照單位或醫療人員評估,並安排替手。若已出現自傷或傷人的具體計畫、準備工具、正在施暴,或現場無法維持安全,立即撥打110或119;若有自殺念頭或情緒危機,也可撥24小時免付費的1925安心專線。
台灣一項研究分析10件進入司法程序的老年配偶照顧悲劇,其中6名照顧者堅持自己承擔,主要原因是擔心拖累子女。研究也指出,嚴重失眠、憂鬱症狀,以及對長照服務陌生或抗拒,值得提早注意。這組案件不能代表所有照顧家庭,卻清楚顯示「不麻煩別人」可能讓外界錯過介入時機。(toaj.stpi.niar.org.tw)
家人怎麼分工,才能真正接住主要照顧者?
家人若想幫忙,可以直接認領洗澡、陪診、採買或固定半天照顧,讓主要照顧者取得一段能預期、不中斷的時間。照顧者也需要一個不必交代病況的人,能夠談自己的憤怒、懷念和害怕。和處境相近的人談話,往往比一般安慰更容易讓人說下去。
失智症照顧者可以向哪些管道求助?
- 1966長照專線:可以諮詢並提出長照申請;地方照管中心完成評估、核定資格與額度後,可依需要安排居家服務、交通接送或喘息服務。
- 0800-507-272家庭照顧者關懷專線:由社工提供照顧與情緒支持諮詢,並可轉介在地家照或共融據點;據點可再提供照顧安排諮詢、支持團體與個別心理輔導或諮商。(衛生福利部長照專區)
- 1925安心專線:若有自殺念頭或情緒危機,可以撥打這支24小時免付費專線。(衛生福利部)
- 110或119:若擔心自己可能立即傷害自己或他人,已有具體計畫、準備工具、正在施暴,或現場無法維持安全,直接聯絡緊急服務。(內政部警政署、內政部消防署)
一份能長久運作的照顧計畫,需要安排失能者的生活,也需要保留照顧者的睡眠、健康、關係、替手與求援管道。當整個家庭只剩下一個人負責撐住所有事情,孤獨會從情緒逐漸變成風險。
常見問題
偶爾怨伴侶、想離開一下,代表我不愛他了嗎?
不代表。愛、懷念、怨、累與想暫時離開,可以同時存在。照顧帶來的意義與能力感,也不會自動消除關係失落、受困感與自我流失。
家人要怎麼幫忙,才不會只剩一句「有事可以找我」?
直接認領固定時間與具體工作,例如洗澡、陪診、採買、回診交通或每週固定半天照顧,讓主要照顧者真的能安排一段不中斷的休息。
已經出現傷害自己或他人的念頭,現在先找誰?
若有自殺念頭或情緒危機,可以撥打24小時免付費的1925安心專線。若已出現自傷或傷人的具體計畫、準備工具、正在施暴,或現場無法維持安全,直接聯絡110或119。